前人早已看见的节律
目录
第一部分:古代——最初的问题
第二部分:从普罗提诺到拉普拉斯——世界如何变成了一台机器
第三部分:从奥斯特到爱因斯坦——是什么充满了事物之间的空间?
第一部分:古代——最初的问题
在还没有人拥有显微镜、方程或实验室的时候,人们是怎样看待世界的?
他们拥有的和我们一样:眼睛、耳朵、头顶的天空和面前的河流。他们问的问题,也是我们今天仍在问的: 万物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
他们的答案没有经过测量。但这些答案经过了认真的思考,并且被写了下来。其中有些答案,看起来很像物理学至今仍未解决的问题。这是巧合吗?
在印度:“你就是那”
在《奥义书》——印度最古老的哲学文本之一——中,一位父亲向儿子解释万物如何连成一体。他让儿子把盐溶进水里。盐从眼前消失了,可是每一滴水里都有它。于是父亲说:
“Tat tvam asi”——你就是那。 (《歌者奥义书》6.13.1–3)
如果盐在每一滴水里,而我们却看不见,那么还有多少别的东西,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
在中国:说不出的道
传统上认为由老子所著的《道德经》,开篇第一句话,两千多年来一直被解读、被争论:
“道可道,非常道。” (《道德经》第一章)
最重要的东西无法用语言说出,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思想的弱点,还是语言的边界?
佛陀:没有什么是独立存在的
佛陀教导中的一个核心思想是:凡是生起的,都依赖于别的事物而生起。没有任何事物拥有一个独立自存的核心。根据经文记载,这是他最后的话:
“一切和合之物终将坏灭。当以不放逸精进不懈。” (《大般涅槃经》,《长部》第16经,第6.7节)
如果没有什么是独立存在的,那么,什么才算是一件“东西”?
米利都:无限者
公元前6世纪,米利都——今天土耳其海岸上的一座希腊城市——的阿那克西曼德问: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他的老师泰勒斯的回答是水。阿那克西曼德的回答是 apeiron
(阿派朗):无限者,无定者。万物从它产生,又回归于它。
他为什么选择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而不是某种摸得着的东西?
毕达哥拉斯学派:世界如音乐
毕达哥拉斯本人没有留下任何著作。我们所知道的,都来自别人的记述。亚里士多德说,所谓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把“整个天”看作一个音阶和一个数 (《形而上学》986a)
。后来的资料说,毕达哥拉斯学派发现,长度成简单比例的琴弦——比如 2 : 1、3 : 2 和 4 : 3——会发出耳朵听来纯净的音。这些比例在毕达哥拉斯学派的菲洛劳斯那里就已经出现。
我们的耳朵把简单的比例听成和谐,这是巧合吗?
赫拉克利特:河流
以弗所的赫拉克利特,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句话闻名。但这句话是后人的改写。被认为是真正出自他的残篇,说的是另一回事:
对于踏进同一条河流的人,不断有新的水流向他们。 (赫拉克利特,残篇B12,意译)
河流是同一条,但水总是新的。那么,“河流”到底是什么?是水,还是水所遵循的样式?
赫拉克利特还认为,和谐产生于对立。亚里士多德这样转述他的话:从相异的东西中产生最美的和谐 (《尼各马可伦理学》1155b,残篇B8)
。他把这比作弓和七弦琴 (残篇B51)
:相反力量之间的张力,把弓和七弦琴维系在一起。让七弦琴发出声音的,是不是同一种张力?
所以, panta rhei
——“万物皆流”——这个说法并不是赫拉克利特自己的话。关于河流的那句改写,最早见于柏拉图。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句话流传了两千五百年?
柏拉图:墙上的影子
在洞穴寓言 (《理想国》第七卷)
中,人们被锁在一个洞穴里,脸朝着墙壁。他们只能看见从身后经过的东西投下的影子,并以为影子就是真实。在《蒂迈欧篇》(29b)中,柏拉图把可见的世界称为一个原型的摹本。
如果我们看到的是影子,那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看到的是事物本身?如果我们把影子测量得非常精确,然后把这些测量结果称作真实,又会怎样?
亚里士多德:运动
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第七卷的开头写了一句看似简单的话:
“凡运动的事物,必然被某物所推动。” (《物理学》第七卷第一章)
他把运动定义为潜能的实现, 而且恰恰是在它仍然是潜能的时候
(《物理学》第三卷第一章)。两千三百年后,维尔纳·海森堡重新拾起了这个概念:他把1924年一个早期量子理论(玻尔、克拉默斯和斯莱特)中的概率波,称为亚里士多德的 potentia
——潜能——的一种定量表述 (《物理学与哲学》,1958年,第二章)
。
为什么量子力学的一位奠基人,要回到亚里士多德那里,去为他所看到的东西寻找词语?
他们的共同之处
他们生活在印度、中国和希腊世界,这些文化之间几乎互不了解。然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却得出了相近的想法:
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全部的真实。
没有什么是独立存在的;万物相互关联。
在他们中的好几位看来,秩序与和谐产生于关系,而不是产生于事物。
在他们中的许多人看来,变化是常规,而不是例外。
这是因为人的心灵无论身在何处,都用同样的图景来思考吗?是因为他们以同样的方式犯了错吗?还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某种后来被遗忘的东西?
下一部分:从普罗提诺到拉普拉斯——世界如何变成了一台机器。
参考资料
《歌者奥义书》(Chāndogya Upaniṣad)6.13.1–3(叠句“tat tvam asi”首次出现于6.8.7)。
老子,《道德经》,第一章。
Mahāparinibbāna-sutta
(《大般涅槃经》),Dīgha Nikāya(《长部》)第16经,第6.7节。
阿那克西曼德,经辛普里丘转述, In Phys.
24.13–25(DK 12 A9 与 B1)。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五章,985b23–986a3(关于毕达哥拉斯学派)。
赫拉克利特,残篇 DK 22 B12、B8(见于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八卷第一章,1155b4)和 B51(希波吕托斯, Refutatio
9.9)。
菲洛劳斯,残篇 DK 44 B6。
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514a–517a;《蒂迈欧篇》29b。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三卷第一章,201a10–11,及第七卷第一章。
Werner Heisenberg(维尔纳·海森堡), Physics and Philosophy
(Harper & Brothers,1958年),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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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从普罗提诺到拉普拉斯——世界如何变成了一台机器
印度、中国和希腊世界的古代思想家,看到的是一个不断变化、万物相连的世界。两千年后,科学把世界描述成一台钟表:由零件和力组成,处在一个一切都可以测量的空间里,按照一只处处走得一样快的时钟运转。
我们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一路上又丢下了什么?
普罗提诺:万物从“太一”流出
柏拉图去世后,他的思想又延续了好几百年。大约在柏拉图之后六百年,也就是公元3世纪,哲学家普罗提诺在他的基础上继续发展。普罗提诺写到了 太一
:万物从中流出的根源,就像光从光源流出一样。光源并不因为放射而减少。但放射出来的,是光源的影像,而不是光源本身 (《九章集》V.1.6)
。
如果万物都来自同一个源头,那么一块石头和一个念头之间的差别,是种类上的差别,还是只是程度上的差别?
伊本·海什木:自己去看
11世纪,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开罗工作的伊本·海什木写下了《光学之书》。他用实验和几何论证:我们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光 进入
眼睛,而不是因为眼睛发出光线。而且,他用实验检验了这些论断。
他还写过一本质疑托勒密——天文学上的大权威——的书。他在书中说,追求真理的人,不是相信古人著作的人,而是怀疑它们、检验它们,并且服从论证和证据、而不是服从一个不完美的人所说的话的人 (《对托勒密的质疑》)
。
如果有人因为大多数教科书都接受某个理论,就接受了它,他会怎么说?
希尔德加德与埃克哈特:生命与内在
12世纪的德意志,宾根的希尔德加德写到了 viriditas
:一种贯穿一切生命的绿色生命力。一百五十年后,埃克哈特大师讲道说,神性诞生在灵魂之中。他被指控为异端;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即1329年,他的若干语句遭到教宗谴责。
说最伟大的东西就在人的内心,这很危险吗?还是说,他的话里有别的东西是教会无法容忍的?
库萨的尼古拉:中心无处不在
1440年,库萨的尼古拉写下了《论有学识的无知》。他主张,世界没有固定的中心,因此地球不可能静止在正中央。他借用了一个原本用来形容上帝的古老比喻,把它用在世界本身上:可以说,世界的中心无处不在,而圆周无处可寻 (De docta ignorantia,第二卷第十二章)
。
如果根本不存在中心点,那我们该以什么为基准去测量其他一切?
乔尔丹诺·布鲁诺:一个广阔宇宙的代价
1584年,乔尔丹诺·布鲁诺写到了一个拥有无数世界的“无限”宇宙。1600年2月17日,他在罗马的鲜花广场被处以火刑。对他的指控主要涉及神学,他的宇宙观只是案件的一部分。
一个人会因为对宇宙的看法而被定罪吗?还是说,人被定罪,是因为这种看法对权力意味着什么?
开普勒:天空的和谐
约翰内斯·开普勒在行星的运动中寻找音乐。在《世界的和谐》(1619年)中,他提出了他的第三定律:行星的公转周期与它到太阳的距离之间的关系。对开普勒来说,这不只是数字。这是一种他认为毕达哥拉斯学派早已隐约察觉到的和谐。
他找到这条定律,是因为他在寻找音乐,还是尽管他在寻找音乐?
伽利略:用数学写成的书
在 Il Saggiatore
(《试金者》,1623年)中,伽利略·伽利莱写道:哲学写在那本一直敞开在我们眼前的大书——宇宙——之中,而这本书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
是不是从这里开始,能被测量、能被计算的东西,才算数?那些 无法
测量的东西又会怎样?它们是变得不那么真实了,还是只是变得不那么显眼了?
笛卡尔:心灵与机器
勒内·笛卡尔把实在一分为二:思维的东西( res cogitans
)和广延的东西( res extensa
) (《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年)
。早在 Discours de la méthode
(《谈谈方法》,1637年)中,他就已经把动物描述为没有心灵的机器。心灵被单独留了下来,留在机器之外。
从那以后,哲学一直在为他留下的问题而苦苦思索:一个没有广延的东西,怎么能影响一个有广延的东西?或者,是这种划分本身制造了问题?
牛顿:解释天上与地上的定律
1687年,艾萨克·牛顿的《原理》问世。凭借三条运动定律和一条引力定律,他既能计算地面上落体的运动,也能计算月球的轨道。他描述了一个“绝对”的空间和一个均匀流逝、与其他一切无关的“绝对”时间 (《原理》,定义之后的附注)
。
但牛顿并不知道引力是由什么引起的,他自己也这样说过。1693年,他在给理查德·本特利的一封信中写道:认为引力是物质天生固有、本质性的,使得一个物体可以穿过真空、不借助任何中间媒介而在远处作用于另一个物体——这种想法在他看来是如此荒谬,以至于他相信,任何在这类问题上能够清楚思考的人,都不会陷入这个误区。他写道,引力必定有一个原因,但这个原因是不是物质性的,他留给读者去判断。
当牛顿的后继者把他的定律变成整个实在的图景时,牛顿自己的怀疑到哪里去了?
莱布尼茨:空间是关系
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提出了反对。在与捍卫牛顿观点的塞缪尔·克拉克的通信(1715–16年)中,他论证说,空间不是一个容器,而是纯粹相对的东西:是 同时存在的事物的一种秩序
,正如时间是先后相继的事物的一种秩序。
莱布尼茨还嘲讽了牛顿的上帝:在他看来,这位上帝必须时不时给自己的钟表上弦,免得它停下来(莱布尼茨的第一封信,1715年)。1716年11月莱布尼茨去世,通信随之结束。谁是对的?这个问题后来真的得到解决了吗?
拉普拉斯:钟表宇宙的完成
1814年,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把这个思想推到了尽头。他设想有一个智者,知道自然界中所有的力和一切事物的位置。对它来说,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未来和过去都会清清楚楚地摆在它面前 (《关于概率的哲学随笔》)
。
世界已经变成一台机器了吗?那么,亚里士多德关于运动是可能之物变为现实的思想,又到哪里去了?
得到了什么,又丢下了什么
得到的东西,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测量、计算,以及能运转的机器。丢下的,是那些放不进去的问题:
在事物 之间
起作用的,到底是什么?(牛顿问过。)
空间和时间本身是某种东西,还是关系?(莱布尼茨问过。)
在一台机器里,心灵的位置在哪里?(笛卡尔留下了这个问题。)
这些问题是得到了回答,还是只是因为算式算对了,就被遗忘了?
下一部分:法拉第、麦克斯韦,以及充满事物之间空间的东西。
参考资料
普罗提诺,《九章集》(Enneads)V.1.6。
伊本·海什木, Kitāb al-Manāẓir
(《光学之书》),约1011–1021年(成书年代有争议;El-Bizri 认为是1028–1038年); al-Shukūk ʿalā Baṭlamyūs
(《对托勒密的质疑》)。
宾根的希尔德加德,关于 viriditas
的论述,见于 Scivias
(完成于1151/52年)等著作。
教宗若望二十二世,诏书 In agro dominico
(1329年3月27日),针对埃克哈特大师。
库萨的尼古拉, De docta ignorantia
(1440年),第二卷第十一至十二章。
乔尔丹诺·布鲁诺, De l'infinito, universo e mondi
(1584年);1600年2月17日于罗马被处决。
约翰内斯·开普勒, Harmonices Mundi
(1619年),第五卷。
伽利略·伽利莱, Il Saggiatore
(1623年)。
勒内·笛卡尔, Discours de la méthode
(1637年),第五部分; 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
(1641年),第六沉思。
艾萨克·牛顿, Philosophiæ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
(1687年),定义之后的附注(Scholium);致理查德·本特利的信,1692/93年2月25日。
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与塞缪尔·克拉克,1715–1716年通信(莱布尼茨的第一封信和第三封信,§ 4)。
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 Essai philosophique sur les probabilités
(18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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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从奥斯特到爱因斯坦——是什么充满了事物之间的空间?
牛顿曾说,认为引力存在于物质本身之中,使得一个物体可以穿过真空作用于另一个物体、中间不借助任何东西,这是荒谬的。莱布尼茨认为,空间不是一个容器,而是事物之间的关系。大约一百年后,这个问题又回来了,这一次来自实验室。
事物之间的空间是空的吗?还是说,它被某种我们还没有看见的东西充满着?
奥斯特:动起来的磁针
1820年,哥本哈根大学教授汉斯·克里斯蒂安·奥斯特注意到,当他给附近的一根导线通上电流时,一枚指南针的磁针动了起来。同年7月21日,他把一篇用拉丁文写成的四页文章寄给了物理学家和各个科学学会。电流产生了磁力。
一枚小小的磁针表明,电和磁是相互联系的。自然界里还有多少界线,其实只是我们自己书本里的界线?
法拉第:空间中的线
迈克尔·法拉第生于1791年,是一个铁匠的儿子。谈到自己受过的学校教育,他说,那不过是读、写和算术的基础知识。十四岁时,他去当了书籍装订学徒。1813年,他成为伦敦皇家研究院汉弗莱·戴维的实验室助手。
1831年8月29日,他在一个铁环的两侧各绕上铜线线圈。当他给一侧的线圈通电时,另一侧的线圈里出现了一股短暂的电流:电磁感应。
法拉第设想,在磁铁和电流周围存在着 力线
。撒在磁铁周围的铁屑,显示出这些线的走向。但这些线只是我们画出来的一幅图像吗?还是说,即使没有人撒铁屑,那里也确实有某种东西?
法拉第: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答案
1846年4月,在一次星期五讲座的结尾,法拉第提出了一个想法,后来他把它写进了一封信里:“Thoughts on Ray-vibrations”(《关于射线振动的思考》)。在某一种理论中被用来解释辐射的那些振动,会不会就发生在把粒子和物体联结在一起的力线本身之中?如果是这样,人们就可以不需要以太了——人们原本以为,振动就是在以太这种看不见的介质里进行的。但法拉第强调,这只是他自己脑海中的“模糊印象”,抛出来供人思考而已。
1852年,他在谈到力线时写道:“我倾向于这样一种看法:它们具有一种物理上的存在,与它们的对应物——电的力线——的存在相当……”他还补充说,他坚持这个看法时“有些犹豫”,而且这类推测始终应当被看作是可疑的,可能出错,也可能改变。
一个以问题的形式提出、却被当作答案记住的想法,会遭遇什么?
麦克斯韦:力线有了方程
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1831年生于爱丁堡,正是法拉第发现感应的那一年。1855–56年,他写了“On Faraday's Lines of Force”(《论法拉第的力线》),把法拉第的力线写成了数学形式。法拉第在1857年3月25日的一封信中回复说,当他看到有这么多数学力量被用到这个题目上时,他起初“几乎被吓住了”,后来又惊讶于这个题目竟然这样经得住这种处理。
1861–62年,麦克斯韦计算了波在一个介质模型中的传播速度,结果与测得的光速非常接近。1865年,“A Dynamical Theory of the Electromagnetic Field”(《电磁场的动力学理论》)问世。在这篇论文里,他亲自解释了他选用的这个词:
“因此,我所提出的理论可以称为一种关于电磁场的理论,因为它涉及带电物体或磁性物体附近的空间。” (麦克斯韦,1865年,第3节,译文)
在后文中他写道,结果之间的一致似乎表明,光和磁是同一种物质的状态,而光是一种按照电磁定律在场中传播的电磁扰动 (第97节)
。
1873年,麦克斯韦写道,在数学家们看到隔着距离起作用的力的地方,法拉第看到的是贯穿整个空间的力线:
“在他们只看到距离的地方,法拉第看到了一种介质。” (A Treatise on Electricity and Magnetism〔《电磁通论》〕,1873年,序言,译文)
他还补充说,法拉第思考问题的方式其实也是数学的,只是没有用通常的数学符号写出来。法拉第缺少数学吗?还是说,他拥有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数学?
赫兹:可以捕捉的波
麦克斯韦的理论表明,必定存在着一种还没有人探测到的电磁波。1886–1888年间,海因里希·赫兹在卡尔斯鲁厄成功地产生了这种波,并把它们接收了下来。他证明,这种波能像光一样被反射、折射和偏振,而且它们的速度与光速相符。他的工作为无线电和无线通信开辟了道路。
后来,赫兹写道,简单地说,麦克斯韦的理论 就是
麦克斯韦方程组。但一个理论仅仅是方程吗?还是说,它也是一幅关于事物之间的空间里正在发生什么的图像?
以太:一片无人找到的海洋
麦克斯韦同样假定存在一种介质。1865年他写道,光和热的现象给了人们一定的理由去相信,存在一种充满空间、渗透到物体之中的以太介质。波总得在 某种东西
里波动吧?
1887年,在美国克利夫兰一座学生宿舍的地下室里,阿尔伯特·A. 迈克耳孙和爱德华·W. 莫雷想用光来探测地球穿过以太的运动。测得的偏移“肯定小于”他们预期值的“二十分之一”。他们的结论很谨慎:地球与以太之间的相对速度很可能小于地球绕太阳运动速度的六分之一,无论如何都小于四分之一。
如果人们寻找某样东西却没有找到,这是否意味着它不在那里?还是说,人们找的是错误的那一类东西?
爱因斯坦:以太离去,场留了下来
1905年6月30日,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一份手稿寄到了 Annalen der Physik
(《物理学年鉴》)杂志:《论动体的电动力学》。他提到了那些想要探测地球相对于“光介质”的运动、却都失败了的实验,但没有点名任何一个实验。他写道,引入“光以太”将被证明是“多余的”,因为他的理论不需要任何“绝对静止的空间”。
1920年,爱因斯坦在莱顿的一次演讲中,描述了人们可以得出的一种结论:以太并不存在,电磁场不是某种介质的状态,而是独立的实在。接着他又补充说,狭义相对论其实并不迫使我们否定以太。而关于广义相对论,他说:
“按照广义相对论,没有以太的空间是不可想象的。” (爱因斯坦,Äther und Relativitätstheorie,1920年,译文)
没有以太,光就无法传播,量杆和时钟也不可能存在。但是,不能设想这种以太具有可称量物质所特有的那种性质:由可以随时间追踪的各个部分组成。运动的概念不能用在它身上。
以太是被去掉了,还是这个词有了新的含义?一个空的空间和一个本身就具有性质的空间,区别又在哪里?
找到了什么,又有什么仍悬而未决
找到的,是赫兹捕捉到的无线电波的基础,也是把光理解为电磁波的基础。仍然悬而未决的,是这些问题:
力线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只是一幅图像?(法拉第倾向于前者,但有所犹豫。)
没有任何东西在波动,波还能存在吗?(麦克斯韦认为存在一种介质。)
空间是空的,还是具有自身的性质?(爱因斯坦在1920年重新提出了这个问题。)
1865年,也就是牛顿给本特利写信172年之后,物理学有了一个关于事物之间那个东西的理论: 场
。但我们知道场 是
什么吗?还是说,我们只知道它如何表现?
下一部分:量子先驱,以及一切之中最小的东西。
参考资料
汉斯·克里斯蒂安·奥斯特, Experimenta circa effectum conflictus electrici in acum magneticam
(1820年7月21日)。
迈克尔·法拉第,1831年8月29日的铁环感应实验;学校教育、学徒经历和在皇家研究院(Royal Institution)的任职,依据 Oxford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
中的词条“Faraday, Michael”。
迈克尔·法拉第,“Thoughts on Ray-vibrations”,1846年4月15日致理查德·菲利普斯的信, Philosophical Magazine
,第3辑,第28卷,第188期(1846年5月);另见 Experimental Researches in Electricity
,第三卷,第447–452页。
迈克尔·法拉第,“On the Physical Character of the Lines of Magnetic Force”, Philosophical Magazine
,第4辑,第3卷(1852年6月),第3244、3269和3299节。
迈克尔·法拉第,1857年3月25日致 J. C. 麦克斯韦的信(剑桥大学图书馆,Add MS 7655/II/6)。
J. C. 麦克斯韦,“On Faraday's Lines of Force”, Transactions of the Cambridge Philosophical Society
10,第27–83页(1855–56年在该学会宣读)。
J. C. 麦克斯韦,“On Physical Lines of Force”, Philosophical Magazine
(1861–1862年)。
J. C. 麦克斯韦,“A Dynamical Theory of the Electromagnetic Field”,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55(1865年),第459页起,第3、4和97节(1864年10月27日收稿,1864年12月8日宣读)。
J. C. 麦克斯韦, A Treatise on Electricity and Magnetism
(1873年),第一卷,序言(落款日期为1873年2月1日)。
海因里希·赫兹,1886–1888年在卡尔斯鲁厄工业大学(Technische Hochschule Karlsruhe)进行的实验; Electric Waves
(1893年),引言。
A. A. 迈克耳孙与 E. W. 莫雷,“On the Relative Motion of the Earth and the Luminiferous Ether”, 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第3辑,第34卷,第203期(1887年11月),第333–345页。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Zur Elektrodynamik bewegter Körper”, Annalen der Physik
,第4辑,第17卷(1905年),第891页起(1905年6月30日收稿)。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Äther und Relativitätstheorie
,在莱顿大学的演讲(柏林:Julius Springer,1920年;印本上注有“Rede gehalten am 5. Mai 1920 an der Reichs-Universität zu Leiden”);G. B. Jeffery 和 W. Perrett 的英译本“Ether and the Theory of Relativity”,收于 Sidelights on Relativity
(伦敦:Methuen,19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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